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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堂到地狱:一个天才交易员的陨落

时间:2020-08-14 17:39 来源:未知 编辑:admin

核心提示

美团的王兴曾经很形象地描绘过在外界环境变化下人的脆弱。人能生存的温度带非常窄,高于42度,大脑蛋白质就发生化学变化,烧痴呆了。低于35度,心脏就不泵血了,停了。 外界环...

  美团的王兴曾经很形象地描绘过在外界环境变化下人的脆弱。人能生存的温度带非常窄,高于42度,大脑蛋白质就发生化学变化,烧痴呆了。低于35度,心脏就不泵血了,停了。

  外界环境的突然变化,可以瞬间改变一个行业的生存模式。就在过去几个月监管趋严,宏观流动性紧缩下,南京、杭州等地的楼盘开售,冻结资金,都能引发P2P大批爆雷跑路。

  一个行业如此,一个人也同样——不管你曾经多么成功和骄傲。本文主人公交易员黑寺借助与生俱来的数字天赋,在机构外汇交易市场中呼风唤雨,日进斗金。他似乎无所不能,笑傲巅峰时,却遇上外界环境的突变。在后金融危机时代,政客和民众迫切希望为自己的无能和贪婪找到替罪羊。黑寺丢掉金领工作,豪宅婚戒都被充公。他被打入大牢,失去自由。而他的同谋,却落井下石,逍遥法外。

  交易员黑寺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任何事情。一个人被判有罪,共谋分赃者却毫发无损,为什么只判他?

  1990年代初期,在美国纽约和全球各大金融中心,成绩优秀的理工科生毕业们纷纷抛弃自己的专业:理论物理、航空、数学。他们争先恐后加入金融业,进入华尔街。虽然这个行业的人除了逐利外,并无其它更远大的抱负。

  其实在“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口号尚未响遍大中华时,华尔街就开始转变。擅长与客户吃喝玩乐的banker主导的华尔街,慢慢演变为擅长解决数学问题,给衍生品定价的工程师的天下。数学和工程能力突然成了华尔街的香饽饽。

  1999年暑假,英国大学生Tom Hayes (本文简称黑寺)成为UBS伦敦的一名实习生。

  黑寺从小家境窘迫、羞涩内向。不安全感跟他如影随形。父亲资不抵债时,催账公司上门催债,几岁的黑寺受到巨大冲击,发誓要赚钱养家。小学时,黑寺就被老师称为“有天赋的数学家”。他喜欢数字的简单,客观,整洁。数字从来不撒谎,也不会让他失望。

  UBS给实习生开出的600英镑一周的高薪吸引了黑寺。他对投行和交易一无所知,发着高烧去UBS的伦敦办公室,懵懵懂懂,却顺利拿到Offer。

  在UBS,他感受到投行等级森严。自己所实习的后台,是投行食物链的最底端。食物链的最高端,是一种叫做“交易员”的动物。

  在黑寺的认知里,交易员就是华尔街电影里对着电话狂呼、脾气暴躁、在计算机屏幕前疯狂交易的男人。

  交易员中一种重要的角色叫Market Maker(做市交易员, MM)。MM是其它金融机构,包括投行、对冲基金、公募、保险公司的对手方。这些机构想要买卖某种金融产品,就会找在这个领域有专长的MM下单。比如某家对冲基金要买10个million的希腊国债,一家专做希腊国债的MM,必须迅速判断这笔交易的性质,给基金报价。

  一个优秀的MM注定对风险有极高的偏好。这是因为,从客户那里买入资产后,MM有时候会在短暂的几分钟内高价转卖给别人,有时则需要持有更长时间,才能等来良好的机会。在持有这段时间,MM需通过对冲手段给手上的货“买保险”。

  黑寺进入投行实习的那年,全球金融监管趋松,大投行已经不再仅仅充当金融中介,给金融市场提供流动性。他们有大量的自营基金要交易。这种所谓的“自营交易”对交易员的择时能力要求很高。

  交易员需要锁定他们认为低估的资产,用对冲手段保护好自己。一旦价格合适,就出手卖货,落袋为安。在最理性的情况下,一个技艺高超的交易员可以通过充分的对冲组合,把所有亏损的风险都排除,保证他们有小小的利润。

  具有超强数学功底的交易员,研发出资产定价和对冲的计算机模型,可以迅速地计算不同可能下的盈亏概率,从而发现交易机会和获取利润。

  做自营交易的交易员通常十分激进,因为他们的薪酬直接跟他们帮银行赚的钱挂钩。如果亏了钱又怎么样?大不了换一家。

  2001年大学毕业时,黑寺成功在苏格兰皇家银行(RBS)谋得交易员一职,起薪是3万5000英镑,附加1万5000英镑的入职奖金。

  黑寺进入银行的学员训练项目。在冷冰冰的交易室,没人教他怎么交易。他只能一边看一边学。他教会了自己使用Excel做交易模型。他负责给交易员配钥匙,买咖啡,送干洗。

  黑寺的人际交往能力堪忧。他高中毕业后申请牛津大学法律系,成绩足够好,却因面试时无法对视面试官而被拒。黑寺对异性就更腼腆了,学生时代几乎不敢与女生说话。

  在RBS,因为穿得太正式,黑寺常被交易员嘲笑。一位交易员威胁他,如果他再戴着领结来上班,他就把它剪了。

  初入投行,还是新手的黑寺,迅速领悟到了最重要的一条原则:交易员就是要不顾一切代价赚钱。

  在华尔街,交易员的表现有两大衡量准则:一是控制风险的能力 ;二是最大化营收的能力。

  交易员用尽一切手段盈利,他们像狼狗一样去嗅到自己的优势,被交易员称为“Edge”的东西。“Edge”可以是只有交易员本人才有的独特信息,可以是他跟客户的独特关系,可以是特殊渠道,让他们能割到“韭菜客户”,也可以是独特的数学模型,让交易更加赚钱。而在P&L作为唯一衡量标准的投行,所谓的“道德”是个笑话。

  黑寺很快发现,交易员最喜欢嘲笑的,是被称为傻钱的养老基金和其它不成熟的投资者。他们缺乏渠道获取高质量的金融数据,对于价格差异也不敏感,很容易被有经验的交易员占便宜。

  作为衍生品交易组的一员,黑寺赶上了RBS的衍生品交易规模迅速膨胀的时代。他刚入职的2001年,RBS仅有3.7 trillion 英镑的利率衍生品,到了2003年已有5.3 trillion。

  金融衍生品本质是帮助金融机构和实体应对未来的变化,进行对冲。但大部分交易员并不关心和金融衍生品挂钩的资产是什么,这只是他们用来赌博的工具。

  黑寺在RBS做日本利率衍生品。说简单点,就是要赌日本利率将来的演进方向。

  同事警告黑寺,要他小心身边的broker(经纪人),因为这些“觅食的野狼”不会放过交易员身上的每一块肉。

  服务黑寺和投行交易员的经纪人只跟大银行和大基金打交道,帮助他们做交易撮合,按交易规模收取提成。这些broker也是金融圈八卦信息的来源。交易员想知道市场的大概方向时,也会打电话给broker。Broker可能用信息误导交易员,让他们做对自己有利的交易。另一方面,交易员也可以利用broker在市场上散播对他们有利的信息。

  黑寺出道不久,broker们很快就尝到了他的火爆脾气。他们不敢轻易和黑寺争论数据的准确性和交易的有效性。黑寺一旦陷入愤怒,就无法自拔。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大声发泄。但等到第二天心情平静下来,黑寺会主动道歉。

  然而,这些老油条不得不承认,黑寺能迅速发现复杂市场中的规律。这种敏锐很多江湖老手也无法企及。

  当难搞的黑寺寻找broker却没人接招的时候,大他8岁的老油条 Terry Farr( 发哥)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发哥擅长搞人际关系,一个微笑就能让陌生人放低警戒线,但从来搞不清楚技术问题。

  和发哥开始合作后,黑寺对发哥的不专业十分不耐烦,对他大吼大叫。发哥抗议了一次,黑寺就道歉了。

  他们开始每天都对话,有时一天要说十多二十次电线点下班。为了奖励发哥的忠诚,黑寺开始从他那里走大量的交易。

  另一位broker瑞德也和黑寺走得很近。瑞德对金融市场的理解很深刻,是broker中少有的可以产生策略思想的人。

  黑寺很尊敬瑞德,认为他和其他broker不一样。瑞德也很用心地孵化黑寺。当他发现黑寺的一些价格并不准确,他并没有像其他broker一样趁机占便宜,而是给他指出来。

  黑寺每做成一笔交易,瑞德和发哥的公司都会收取一笔提成。从几百到几万美元不等。瑞德和发哥大概可以从公司提成30%。这样的设计意味着broker们非常天然地喜欢交易频繁的交易员。

  为了和交易员建立紧密关系,Broker每赚100块,都会用其中的5-10块招待交易员“娱乐”。如果一个交易频繁的交易员一年给broker贡献100万美元的提成,他就有10万的娱乐预算。

  Broker招待交易员的项目包括米其林餐厅的大餐、一千美元的香槟、地中海度假村全包的vacation、阿尔比斯山的滑雪之旅、脱衣舞派对,不一而足。

  在纽约的一家豪华酒店,broker一个晚上就招待交易员喝了两万多美元的酒。

  黑寺很讨厌broker组织的饭局和娱乐活动。他更喜欢在家里吃肯德基、喝橙汁。有一次出席公司组织的酒会,大家嬉笑时,黑寺坐在角落静静读侦探小说。

  黑寺在RBS羽翼渐丰。他擅长从大叠枯燥的研究报告和海量的统计数据中,搜出寻找市场走向的蛛丝马迹,制造复杂的定价模型。他得以在绝大多数的trade上赚钱。

  2004年11月,黑寺加入RBC(加拿大皇家银行),做他擅长的衍生品定价。他投入大量时间研究概率,编辑历史数据,发现规律,找出可能影响概率的变量,进行下注。

  就算对于最顶尖的交易员来说,运气也很重要。有90%概率会赢的trade,也有10%的几率不赚钱。但这并不代表交易思想有问题。黑寺精通统计和概率,却似乎不能摆脱情绪的漩涡。如果连续一周交易不顺,他会进入黑暗的低谷。他的broker瑞德劝他保持正面情绪。

  2006年7月,日本银行放弃了长久以来的零利率策略,提高利率至0.25%。与日本利率挂钩的衍生品交易量爆发了。黑寺那时已经研究透彻了关于枯燥的日本市场的一切。黑寺置身于那个刺激世界的中心,早已将原本枯燥的日本市场研究透彻。那年夏天,他帮RBC赚了上百万美元。

  黑寺有个习惯,他喜欢跟碰到的每个人热情澎湃地讲自己的仓位——只要对方愿意听,哪怕对方是竞争对手。竞争对手JP Morgan想要挖走黑寺,却因为他古怪的行事方式所打消念头。

  UBS向黑寺抛出橄榄枝,并表示愿意把他搬去日本。他面试了一轮就拿到Offer。对方开出每年13万8000美元的薪水,加上50万美元的签约奖金,还给黑寺在东京免费租房。

  争相讨好他的发哥和瑞德纷纷飞来东京看他。发哥先来,应黑寺要求带来一箱子的足球杂志。瑞德来访时,黑寺让他带去一些黑色的垃圾袋。日本的垃圾袋都是透明的。黑寺不喜欢自己的垃圾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下。

  黑寺那一年到手薪水60万美元。UBS付他的房租。他几乎没有别的开支。他穿牛仔裤和起皱的衬衣去上班。压力大的时候,他常常抠头,导致一连串的头皮屑飞扬,引来同事嘲笑。

  他不喜欢用公司的视频通话系统——他不习惯跟别人对视。他和别人所有沟通都用邮件和电话。

  黑寺的面前摆着12台屏幕和两个键盘,不同的屏幕上追踪着不同市场指数之间的关系。数字贴着屏幕上蹿下跳。Excel表格在背景开着。还有几个屏幕上开着Email和聊天软件。两台主机接显示屏,还有一台电脑专门来运行他的Excel表格。

  他用Excel编出庞大的程序,用复杂的公式,计算不同变量间的关系。在这个模型里,黑寺输入一个交易,另外一个Cell就会弹出来一个UBS执行交易能赚钱的价位。

  LIBOR是英国银行同业短期资金借贷成本。在2014年之前,负责从从各家银行搜集LIBOR的是BBA(伦敦银行协会)。BBA指定的一批银行每天提交数据,BBA去掉最高和最低提交,得到一个平均数。

  LIBOR不仅反映银行自身健康、资金成本,随着金融全球化的行进,它也成为全球民间信用卡、房贷利率的一个最基本的锚定。

  但提交LIBOR数据的银行从一开始就不老实,他们经常会操纵自己LIBOR,来为自己谋利。

  这是因为,如果LIBOR变高,说明银行的健康出现问题,银行会想办法让自己借贷成本显得很低。此外,许多银行自营交易,买了很多跟LIBOR挂钩的衍生品,大部分也是基于LIBOR的价格波动。银行有动力把自己提交的LIBOR人为高报或低报,使自己的持仓受益。

  在UBS等银行,负责LIBOR提交价格的人每天都会收到本行交易员的诉求。他们希望LIBOR向对自己仓位有利的方向变动。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但如果银行高报LIBOR,老百姓的信用卡、房贷、借贷都会受影响,他们可能损失上亿级别的利息。如果银行低报LIBOR呢?许多养老基金买了Swap来保护自己,以免利率价格上涨。如果LIBOR被人为拉低,这些基金也会亏钱。

  黑寺在UBS负责做日元利率衍生品的MM。他帮助UBS的客户买卖这些金融产品,同时对冲持有期间的价格波动。他也负责拿银行自己的钱去赌方向。当时兴起的Swap、Futures和Option等衍生品让金融怪才们可以在不同货币的利率、在不同时间段的方向上进行豪赌。

  比如,黑寺会买入一个衍生品。而如果在某一个时间点,美国和日本利率的差别变窄或者变宽到某个程度,这个衍生品就会盈利。

  黑寺可能会赌美元的LIBOR相对日元的LIBOR下跌。其他的交易员则会赌不同时期Yen LIBOR(Yen LIBOR衡量的是伦敦银行互相借日元的成本)的divergence 或者convergence。

  由于UBS负责提交LIBOR数据的交易员分散在东京、伦敦、香港等地。黑寺要联系他们相当不方便。他找到broker瑞德。

  瑞德的同事古德曼每天负责给客户(所有的基金和投行)发送邮件。邮件里包含不同市场的Yen LIBOR在过去两天的价格,和他对未来的预测。这是他所在的公司ICAP从1990年开始一直提供的独家服务。

  但他们发现,在很多偷懒的投行,包括花旗、RBS,负责提交LIBOR数据的交易员开始拷贝他们发出来的数据,他们懒得自己花时间,对不同货币和不同时间段的借款成本进行估测。

  有一次,ICAP发出去的邮件有一个拼写错误。第二天,花旗直接也出现了这个错误。

  这给了ICAP巨大的隐形力量。瑞德承诺黑寺,将把他的意见反映给负责发邮件的同事。

  黑寺还找到UBS负责提交Yen LIBOR的交易员帮忙。第一次,同事把UBS的LIBOR数据从头一天的0.55直接hike到了0.6。黑寺计算潜在收益,是基于一个基点甚至更小的波动。而这个是5个基点的提升。

  在接下来的两年,黑寺和他的手下给这位同事打了上百次的招呼,要他把LIBOR 数据按照有利于自己交易持仓的方向进行改动。

  黑寺开始找其他银行的交易员帮忙。这些交易员经常拒绝他,因为他的请求跟这些银行交易员的持仓冲突。

  “这是零和游戏,你和对手在抢夺同样的客户。在这个行业,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培养友谊。”他说。

  黑寺找他的broker发哥帮忙。发哥不仅积极主动地帮黑寺找人,还发动他的其他broker同事。

  当时27岁的黑寺,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特别的不对,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从法律和道德上来讲是不合适的。交易员的本性就是追逐系统里的低效,希望能榨取漏洞,在和竞争对手的角逐中得到一些优势。

  如果LIBOR走向不如他意,他常常大发雷霆。晚上黑寺辗转难眠,晚上做梦都是LIBOR。他在Facebook上更新动态,都是他希望LIBOR的走向。

  他的赌注也越来越大。有时LIBOR往下走一个基点(Basis Point, BP),他可以赚100万美元。

  他进公司时,只走最右边的入口。因为有一天从那里进,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都赚钱。

  他有自己的幸运裤和幸运袜——黄颜色的Ralph Lauren的大黄蜂的袜子。

  黑寺的生活一成不变。他早上8点进办公室,一直待到晚上7点。生病也来上班。他极少吃午餐,助手会帮他买下午茶。

  交易时间内,他极不情愿去洗手间。下班后,虽然已经精疲力尽,他还是不愿意离开,宁愿在电脑前面玩游戏。

  在东京,黑寺突然发现自己非常受女人欢迎。他跟日本女人聊天比面对西方女人更放松。日本女人似乎也很喜欢他,因为他不像许多其他西方男子那么具有攻击性。

  一个UBS的日本女同事觉得他古怪的性格很可爱,送了他一对熊猫公仔。这对熊猫公仔变成了他的幸运符。

  有一次,UBS的伦敦负责人来东京出差,问黑寺他的total risk(就是最多会亏或者赢的钱)多少,黑寺报了数字,老板眼睛也不眨,就告诉他:翻倍吧。

  回想起来,他认为自己在这个阶段的成功和他的LIBOR操纵没有关系,他仅仅是做了非常聪明的交易。

  一次发哥公司举办酒会招待交易员。发哥雇了漂亮的小姐坐在交易员的大腿上。黑寺觉得很不舒服。就和他身边的芬兰人斯腾聊了起来。

  27岁的斯腾是发哥最大的客户。他高高的颧骨,喜欢抽烟和跑步。交易与日元LIBOR有关的金融衍生品。他能量巨大,一年就帮银行赚了1亿2000万美元。

  “9.11”发生的时候,斯腾在伦敦一家投行交易。他当时的公司在遭遇袭击的双子塔内也有办公室。

  飞机撞上世贸中心那一刻,他和同事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交易。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同事的安危,而是寻找市场里赚钱的交易机会。

  从那之后,他俩开始一起交易。黑寺很快就变成了芬兰人最大的交易对手。他们喜欢一起从发哥那里走交易。他们对发哥的回报,是丰厚的佣金。

  随着黑寺交易地位的迅速上升,想要请他吃饭的broker越来越多。他们为了讨好他费尽心思,给他英国的家人送去昂贵的体育比赛门票、昂贵的香槟。

  黑寺经常拒绝broker要招待他的请求。一次一位broker苦候在UBS东京办公室的门口,黑寺终于心软,带这个broker去了附近的一家汉堡王。

  Broker们为了讨好黑寺,一旦遇上傻钱机构,可以压榨出利润的,他们都会向黑寺献宝。

  在瑞德的雇主ICAP的伦敦办公室,做日元利率衍生品的broker俨然一个小小军团。他们围在一个白板前,通过一连串复杂的手势沟通。白板上涂写着broker看到的价格。

  在这些broker眼里,黑寺实在是一个奇怪的人物。他在市场上bid 或者ask的时候,会指明他的Offer只对某些银行或者交易员有效。他一度拒绝跟Morgan Stanley的交易员交易。那些令他感到厌恶的交易员,他根本就不想打交道。

  对跟自己要好的broker,这个有点神经质的交易员却十分仗义。一次一位broker被裁员,黑寺威胁broker的老板说,如果不给对方一笔分手费,他就不给他们生意。

  黑寺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他会在squawk box里大声喊出其他银行的持仓。因为他是MM,知道这些银行的操作。同时,他似乎很天真,很好骗。

  一位香港的broker某次不小心晚回了黑寺的消息。他竟然给黑寺发消息说,自己刚刚被绑架了。

  2006年10月,黑寺在UBS交易的第一个月。他通过ICAP做了129个trade,ICAP赚了7万多英镑(14万美元)的交易佣金。

  到了年底,UBS跟ICAP签协议,付他们每个月7万英镑(14万美元)的固定佣金。

  瑞德搬去新西兰后,UBS给ICAP的提成分几部分。一部分给了ICAP伦敦的团队,一部分给了新西兰的瑞德,一部分给了日本东京团队,他们也要服务黑寺。

  负责每天发邮件的古德曼很不满自己没有分到一杯羹。他在公司内部大闹一场,最后公司同意给他一笔固定分成。ICAP又找UBS讨价还价,把每个月固定费用涨到了7万5英镑。

  真相是,瑞德告诉黑寺自己帮他操作LIBOR,其实并不是每一次都帮,黑寺也无法核实。所以瑞德经常撒谎。

  酒店里钢琴形状的游泳池被遮阳伞和长凳围绕。非住客要花100美元才能进来游泳。这对此刻的黑寺来说微不足道。

  刚坐下,黑寺就发现一个金发长腿、气质超群的女人,穿着比基尼坐在泳池边。他瞬间被迷住了。黑寺盯住这个女人看了半个小时。女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那时黑寺已经有一位同居的英国女友,但正濒临分手。他发现美女在读一本他才读过的,讨论英国皇室的书。他紧张地走向美女。

  这位美女叫Sarah Tighe(泰依),是一位伦敦律师。27岁的她来东京玩,遇上食物中毒,就来酒店的游泳池休息。她发现一个阴影出现在她的上方,挡住了她的书。她抬头一看,发现是一个消瘦的男青年,穿着T恤和短裤。

  黑寺拙劣的搭讪技巧,让泰依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幼稚的打扮也让她毫无兴趣。她用最大努力,摆出冷酷的脸,想要让黑寺撤退。

  但黑寺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开始讨论这本书。然后他开始自己漫长的,对金融业的独白。她告诉泰依,全球金融危机正在袭来,银行岌岌可危,次贷危机中的百姓无法还贷。英国老百姓此刻正排在银行门口取钱。一场大地震就要袭来。

  当得知泰依是专做石油的律师后,他问对方,今天一桶油多少钱?泰依说我在休假,我不知道。黑寺说,你连油价都不知道,怎么当石油律师?事实上,就算不休假,她也不知道。

  两个小时过去了。奇怪的是,泰依开始对这个奇怪的男人产生了兴趣。她甚至发现两人有共同之处,他们都是从乡下搬到伦敦,因为低阶层的口音被歧视。他们都跟妹妹和弟弟关系很近。泰依能看出来,黑寺的智商特别高。

  2007年是黑寺在UBS的第一个整年度。他为银行赚了48个million。在17万年薪的基础上,黑寺得到了100万美元的奖励。

  黑寺疯狂地交易。他每天至少要执行50个交易,都是跟LIBOR挂钩的。有时他5分钟要执行30个trade,一天就要亏或赚1000万美元。

  在UBS的这几年,黑寺一共做了50万次Market Maker做的Offer 。黑寺非常擅长做市。他对自己模型跑出来的数字有信心时,会毫不犹豫说Yes。人们把他形容为Yen Market里面的索罗斯。

  有一段时间,6个月的Yen LIBOR居然比3个月的Yen LIBOR要便宜(通常持有期越长会越贵,因为风险越高),Broker们都觉得是黑寺交易的力量。

  与此同时,黑寺没耐心,脾气暴躁,容易发怒。他不断挑战别人底线,在公司的敌人越来越多。黑寺感觉UBS并没有足够地重视自己,说涨薪也只是口头提提。瑞德提醒他,最好让老板把涨薪写进合同里。

  交易员被吸引入行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喜欢解决复杂金融市场里的数学难题,有人喜欢Alpha Male的工作氛围,有人喜欢刺激和荣耀。

  压力太大,时间太长,竞争激烈。他们每天都吃得很差,得不到很好的睡眠,经常很愤怒。

  新手交易员一旦上手,工作日复一日。他们面对着屏幕,寻找市场中最小的价差,套利,赚钱。希望着能帮银行增加利润,自己多分点红。

  除了赚钱,他们没有其它目的,没有成就感。很多人下班后的时光都在自我怀疑和存在主义的难题中度过。

  黑寺的情绪波动很大。如果他赚钱,就兴高采烈。如果亏钱,就像僵尸一样,不回答问题,双目无神。

  他赚的钱,已经多到他不知道怎么用。黑寺喜欢保时捷,又不想在东京买车。于是就买了所有保时捷的衣服和配件。

  他发现自己疯狂爱上泰依。两人暧昧期间、还未确认感情前,黑寺笨拙地表示要帮对方付信用卡,被拒绝了。他开始追她,并列出了一个“缺陷声明”,把他的强迫症和社交笨拙等问题一一列出。

  他不止一次追问她:你是不是为了我的钱跟我在一起?直到泰依威胁分手,他才停止。

  请黑寺吃饭的高盛高管穿着订制西服,黑寺觉得非常不自在。他发现自己的屌丝气质与这些高盛西装男格格不入。

  作为一个喜欢吃垃圾食品的英国人,他被高盛带到一家豪华的、需要提前半年才能订上位的日本餐厅。黑寺都不知道怎么点菜。

  他坐卧不安,告诉高盛,如果要加入,他必须在合同里写明,自己可以穿Polo衫去上班。高盛的人觉得莫名其妙。

  UBS保证2008年给他250万美元的分红。而到了当年的夏天,黑寺已经帮UBS赚了6400万美元。

  黑寺联合他的broker,把操纵LIBOR的网路伸向了更多银行。其中既有欧洲小型银行,也有HSBC这种跨国集团。

  雷曼兄弟破产之后,金融市场瘫痪,银行间借贷市场冻结了。这意味着借贷成本必然升高。然而黑寺却吩咐他的borker,要保证LIBOR不动。

  金融危机后,很多MM都不工作了。黑寺是少数还在做生意的MM,这让他可以收取巨大的Spread。他从绝望的卖家那里买到很多打折的资产。

  雷曼倒闭一个星期,黑寺这一年已经Up了70个million。同时,他的LIBOR相关的交易也很赚钱。有时LIBOR每降一个基点(Basis Point, BP),他可以赚4个million。

  高强度的工作也让黑寺非常焦虑,无法入睡。他向broker承认:我赚的钱变多,并没有让我更开心。

  女友变成了黑寺人际关系的导师。拜访朋友前,她会提前提醒黑寺,问人家什么样的问题合适。她提醒他不要问人家赚多少钱,也不要拷问人家的政治观点。

  他们事先约定好一个手势。如果泰依发现黑寺的对话让别人不舒服时,就会示意他刹车。

  黑寺还是那么搞不懂状况。一次去泰依老板家参加派对,他带去一瓶昂贵的红酒。主人把他送的酒收起来,拿出一瓶他一看就知道非常廉价的酒。

  新工作开始前,他回到伦敦请朋友吃饭,吩咐瑞德为自己一顿1000英镑的饭买单。

  2009年12月3日,黑寺到花旗报到。那天Citi往他账上打了320万美元的签约奖金。

  黑寺在花旗交易的第一天就大发雷霆。交易不顺,他向多个broker宣布他要断绝关系。

  在花旗CEO的支持下,黑寺组成了一个操纵LIBOR小团队,每天骚扰伦敦的人帮他修改LIBOR。

  他和他心爱的女人,泰依订婚了。他们住在六本木一个豪华的三间卧室的公寓里(7500美元的房租由Citi支付)。

  5月,他和泰依去马来西亚兰卡威度假,市场发生Flash Crash。他的Portfolio一天就上下波动15个milion。假期结束,他当年几十个million浮盈变成了20million的浮亏。

  金融危机袭来,LIBOR却不动,已经引起了监管的警觉。英美的金融监管机构开始联合调查LIBOR操纵。但黑寺却毫不知情。

  深陷亏损的黑寺,开始加倍努力地骚扰同行和broker,帮他改动LIBOR,哪怕人家明显拒绝。

  老板警告黑寺,不要再用邮件沟通LIBOR。黑寺的不谨慎,也引起了Citi内部合规部门的警觉。受到官方压力,花旗决定开除黑寺。

  黑寺的前东家,UBS也开始接到金融监管机构调查。他们更是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黑寺。不仅提交了黑寺的聊天记录,还配有他的请求和相对应的LIBOR的动态表。

  一开始,黑寺寄望在金融业重新找份工作。2011年初,BOA和德意志银行都联系他,但都没有后文。黑寺意识到,自己的金融生涯已经走到了头。

  生活还是要继续。黑寺从来没学会开车。回到伦敦,他决定考驾照。考了两次,终于过了。

  他把对保时捷的痴迷转移到了德国车上。他给自己买了一辆灰色的奔驰SL500敞篷,一辆蓝色的四门奔驰4x4,还给弟弟买了一辆奔驰。

  他弟弟是初中老师,本来开着一辆破旧的VW。突然就开着一辆6万欧的车出现在学校的操场,同事们都莫名惊诧,他也浑身上下不自在。

  “我需要学习当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想做啥就做啥的人。”他在班级里成绩优异,排名第二。

  2011年10月7日,黑寺和泰依的儿子出生了。他们买了距离伦敦30分钟的一栋房子。

  装修用的钱来自黑寺自己交易赚的96万英镑。黑寺仍在私人账户交易。这是他作为一个交易员最核心的身份。

  黑寺并不知道,在全球金融危机后,想要给大众找到一个替罪羊的英美政府,已经开始锁定自己。

  黑寺在UBS提供给官方的聊天记录里频繁出现。聊天记录里,黑寺给人的印象是:傲慢、愤怒,爱欺负人。调查人员想象他在东京过着奢侈的生活,在酒吧花天酒地。

  所有人在这场操纵LIBOR的计谋里都有份,黑寺,发哥,瑞德,老板,甚至UBS。然而在UBS的老板和前交易员口中,黑寺才是那个罪人。UBS的高层为了洗清自己,把黑寺描画成一个体格雄伟,面相凶恶的交易员。甚至把他刻画得颇有暴力倾向。

  黑寺在UBS的前同事,戴着来找黑寺谈话,准备从黑寺嘴里套出他违规操作的线日,《华尔街日报》刊文,说美国官方正在调查LIBOR操纵,而一个英国交易员是整个案件的核心。

  黑寺当时正在跟就读的商学院谈,准备成为一名老师。对方看重他丰富的业界经验,已经打算给他Offer。

  黑寺在伦敦的家被捕的那天,天还没有亮,有人开始大声敲门。黑寺以为是装修工人,结果是带来逮捕令的便衣警察。他们告诉黑寺,他被控操作LIBOR(对方发音为leebor)。黑寺忍不住纠正对方发音。他说:你是指“Lie_bor”?

  那时黑寺的内心还很乐观,他天真地认为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误会。他完全可以澄清。他甚至拒绝给自己请律师。

  保释后从警察局回来,黑寺怀疑自己可能被监听。他花了3000多美金,清除家里可能被安装的。他找到一家小律所的律师代表自己。

  黑寺和泰依在家里坐下,花了一整天准备回答政府的问题。另一则大新闻传来,UBS同意交15亿的罚金,与政府和解操纵LIBOR的案子。UBS告诉媒体,黑寺是“邪恶的幕后黑手”。不仅操纵市场,也操纵其他同事。黑寺和泰依对此毫不知情。

  一天晚上,泰依在新房子的厨房里烤羊腿的时候。黑寺从电脑里读到一条新闻,他被美国政府起诉了。

  黑寺的私人账户交易开始亏钱。他本来存了100万英镑,希望赚点钱付律师费。但最后全亏完了。

  绝望中,他把幸运熊猫送给了儿子,把以前broker送给他的polo衫都扔掉。这些记忆太痛苦了。

  似乎几周之前,这对夫妻还在财富的顶峰。现在他们却四处找钱。他找泰依的父母借了5000英镑,卖掉了自己的奔驰,把送给弟弟的奔驰也卖掉了。

  泰依打算重新开始工作。更糟糕的是,她背上发现一个小肿块,现在被诊断为癌症。虽然是良性,但依然是癌症。

  黑寺认定自己此刻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不要被美国抓走。美国法庭对白领犯罪非常严格,刑期也更长。

  律师说,如果黑寺认罪,配合政府调查,供出他的同伙。他可能只需要服不到一年的刑期。

  在伦敦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前后几个月的时间里,英国监管当局对黑寺进行了累计82小时的拷问。

  一开始,黑寺为自己可以讨论交易感到狂喜。他喜欢讲市场和交易。那个春天他一直在跟调查机构讲他的职业历史,他如何赚钱的。他仔细分析银行交易科技的细节,衍生品市场的规则,以及他自己的Excel表格。他还告诉调查人员交易员和broker之间如何沟通,以及交易员的思维方式。

  “你思考的第一个问题是,我的‘Edge’在哪里,哪里我可以榨出更多的钱,哪里是灰色地带?”黑寺说,“交易员非常贪婪,他们想要他们能够赚到的每一分钱。因为这就是人家评判交易员的唯一标准。”

  但黑寺强调,自己只是在不影响利率的微观层面上不诚实。他指出,因为银行只是要提交他们互相借钱的一个估算价,这是一个可能的范围(permissable range),而不是一个绝对的数字。

  具体得出什么数字,是具有随意性的。只要这个提交人提交的数据在这个范围里面,你就不能说这个数字是错的。

  在和调查人员对话时,黑寺看到了瑞德的聊天记录。黑寺第一次发现瑞德只是忽悠自己,并没有真正帮自己去操纵LIBOR。

  背叛黑寺的,不仅仅是瑞德一个人。他正被塑造为整个银行业黑暗操作的终极幕后黑手。

  连那个曾经告诉黑寺自己被绑架的香港broker,这时也不忘“痛打落水狗”。他告诉政府调查人员,黑寺是个“神经病”,而且“非常不理性”。

  每次想到要指证发哥和瑞德,他就心如刀割。此外,他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要告诉儿子,他是一个罪犯。

  至少他觉得自己不比其他人更有罪。他跟朋友吐露心声:我只是一个26岁的交易员,在一个极度高压的工作环境里,尽我所能把事情做到最好。现在社会却想反过来给我进行某些道德评判。他们为什么不在我读初中的时候跟我讲?

  有时泰依半夜醒来,会发现黑寺睁着眼看她。黑寺不止一次提到想要自杀,还有一次是在儿子面前。泰依做出痛苦的决定,带着儿子搬回父母家,不久后放心不下黑寺,又搬回来。

  政府表示要没收他的房子。黑寺发怒了,他告诉律师,他要跟他们斗到底。至少,他要讲自己的故事。

  为了让他准备自己的案子,英国政府给黑寺传送了上万份的文件,包括他在UBS的Email,聊天记录,电话,采访记录,交易记录,电脑截屏。

  黑寺拿出对交易的热情来整理数据。他在厨房搭起工作台,建一个互动的数据库来展示所有的资料。他通过不同的变量整理证据。数据库甚至可以显示括每一次聊天中,参与的银行高管的官阶。

  然后他开始了最痛苦然而他认为最重要的任务:分析瑞德的同事,那个每天给投行和基金的交易员发LIBOR邮件的古德曼,对他的交易持仓到底有多大的帮助。

  他此刻已经知道,瑞德长期对自己撒谎,并没有帮自己传消息改LIBOR。他的数据分析结果显示,古德曼的邮件对自己的交易并无帮助。

  黑寺是一个高频的交易员。SFO提交给他的交易记录显示,从2006到2010年,他进行了45407笔交易,其中2/3的交易和LIBOR有关。而这其中99%的对手方是其它银行,剩下1%是对冲基金和其它资产管理机构。

  跟他做LIBOR交易的对手盘,并没有养老金和“机构韭菜”。这印证了金融业现实: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互相交易,为自我盈利。

  黑寺的律师请来一位资深的心理学家。在黑寺上庭前,对他进行了评估。心理学家还没自我介绍,黑寺就进入有点神经质的状态。他开始讲述交易员工作的细节,和他的法律案件。

  心理学家认为,黑寺看待世界角度独特。他和其他人的沟通被简化到数字,并没有更多的空间去容纳灰度和敏感性。如果黑寺相信某个人,他会给予那个人无条件的忠诚。

  心理学家问黑寺,为什么不供出他的前同事?黑寺回答,他们是他的朋友。心理学家问:他们中间谁站出来支持了你呢?

  一个由检方雇佣的心理学家和黑寺律师的心理学家得出了相同的判断:黑寺有阿斯伯格综合症,这是一种轻微的自闭症。

  得知这一消息,泰依流泪了。她有一个心理学的学位,她非常自责,自己竟然之前没有发现。

  泰依感觉自己的国家背叛了她。她开始抽烟,考虑搬离英国。因为她担心如果黑寺入狱,自己待在这里会陷入抑郁。

  情感和精神上精疲力尽,泰依和黑寺在庭审前选择了对他们来说最特别的那家四季酒店休息。

  四年前,他们在这家酒店互相交换了婚戒。和那个时候比,他们的生活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点菜时黑寺突然抬起头,宣布自己的新发现:菜单上牛排的单价,按照肉的重量来算,比较便宜的选择是单点,而不是点两人套餐。

  庭审中,黑寺遇上一个对白领犯罪非常仇视的法官。他拒绝接受辩方要使用黑寺的自闭症做证据的请求。

  更让黑寺生气的是,他的律师不愿意用他做的数据库,来说明他的交易对手方全部都是其它银行。他的律师认为,这个图表不能说服陪审团黑寺的无辜。

  庭审持续了几周。陪审团成员看上去是典型的工薪阶层,7男5女,穿着牛仔裤和套头衫。法官在开庭第一天告诉他们,黑寺有轻微自闭症。他们像盯大猩猩一样打量着黑寺。

  开庭陈述时,检方总结,黑寺的案子由贪婪而生。检方还警告他们不要相信辩方的辩护:不是黑寺一个人这样做。

  黑寺也是案子的证人之一。他上庭作证那天,泰依来到了法庭。法官向陪审团人员解释:阿斯伯格症患者通常看不到灰度,世界在他们眼里非黑即白。他更理解模型和数字,而不是人。

  他的紧张很快就溢于言表。每当检方问一个问题,他都会把头偏向一侧,然后咬住嘴唇。检方一个问题扔过来,他就开始抛出一大堆日本利率的数据以及2010年的市场波动。检方不得不要求他慢慢说。

  当被问及自己对其他交易员和broker的请求是否有效时,黑寺说,没有证据证明是有效的。

  他解释“相关”(corelation)和“因果”(causation)不同。然后从实证的角度说明怎样区分“因”(cause)和“果”(effect)。检方一度发错了“法巴银行”的发音,黑寺纠正了他。

  更严重的问题是,黑寺艰难地作证时,他努力保证自己发挥正常,却很难正视陪审团员——这些即将决定他命运的人。

  上庭作证那天下午,黑寺抛出了“permisssable range”(可允许范畴)这个关键概念。他指出银行提交的LIBOR数据,只要在这个范畴内,都算合适的,并没有一个唯一准确的数字。

  黑寺忍不住了。他告诉检方,瑞德大部分情况下都在骗自己,根本没有告诉发邮件的同事改变LIBOR来帮助他的交易持仓。他强调,自己的统计分析显示,那些发出去的邮件对他的持仓没有帮助。

  发泄完毕,黑寺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缓过劲来。检方问他是不是经常情绪失控。他说:当我觉得别人没认真工作时,我会情绪失控。

  他的小房间里有一张金属床,一台小电视机,一个茶壶和一张桌子。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电话。每星期,黑寺会用他的零用钱给老婆打电话。

  黑寺很快就适应了狱中规律的生活。他教狱友们数学,空余时间读书。狱友对他比较尊重。跟他关系最好的狱友是一个杀人犯。他因为和他的财务分析师吵架而杀死了他。

  为了让刑期更快过去,黑寺在心中把每一天分成了8640个10秒钟的小块。之后,他又把刑期分成6个月的小块,用来倒数。

  他把监狱的规范书倒背如流,知道自己可以在小房间里申请一张地毯。其他服刑人员都不知道。

  有时,他愤怒之情如此强烈,无法集中注意力,就去监狱健身房。他练出了漂亮的肱二头肌。健身房不开的时候,他就在房间里做数学题。

  黑寺入狱后,泰依尽她最大努力维系家庭。她告诉儿子,爸爸做了一些其他人认为有错的事,必须离开一会,但爸爸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每天晚餐时,他会跟黑寺通话。她把电话放免提,摆在餐桌上。似乎一家人还是在一起吃饭。

  黑寺的儿子举着的马克杯上写着:爸爸是我的英雄英国政府坚持要没收他们的房子。法庭判黑寺偿还130万美元。泰依不得不把房子卖了。

  在黑寺入狱后的几个月,她和黑寺指望上诉推翻判决,还希望能用黑寺阿斯伯格综合症的诊断来说服法庭。

  泰依辞去了律师行的工作。黑寺送给她的结婚钻戒、他们俩的两只劳力士,都被移交给政府充公。

  泰依去评估师那里给自己的钻戒估价那一天,同样被英国政府起诉、和黑寺一起操纵LIBOR的broker,都被宣布无罪。

  听到这个消息,黑寺是开心的。因为他没有按照最开始的计划,与政府合作揭发前同伙。

  即使在那一刻,他也完全没有理解真正发生了什么。这六个并非是他朋友的人,一起设计了最伟大的交易:用黑寺换取他们自己的自由。

  他在2009年被投行开除,重新回了学术界。他读了博士学位,研究课题是LIBOR的操纵。

  博士毕业后,这位芬兰人在大学谋得了教职。黑寺庭审过程,芬兰人密切关注,五味杂陈。

  2016年,斯腾来到伦敦附近的一个所学校 ,给从美国来访的金融专业学生做讲座,他的话题是“流氓交易员”。

  他试图给学生解释,交易员追求肾上腺素的飙升,因为这是上瘾的。“交易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赢。一般道德体系和价值观在这里并不适用。”

  斯腾分享了自己和同事在“9.11”发生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交易的故事。

  他建议学生把自己学到的所有关于经济学的知识都丢掉。那跟真正的金融机构根本挂不上边。金融业更像是“饥饿游戏”。“当发现别人对自己没用时,很多人会在背后捅别人一刀。”

  坐在下面的30多个学生不耐烦地打起了哈欠。提问环节,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国学生举手问道:“我要怎么样才能成为一个交易员?”